南栀向暖

【苏流】燕子空回

part.7

萧景琰将酒坛去了泥封,放到了飞流面前。

酒坛不大,一手托得起来的重量。飞流盯着黑乎乎的坛口,眼中露出了抗拒的神情。

“你不喝酒么?”萧景琰心中微微讶异,忽而又恍然,这个孩子从前是只吃桂花糕糖葫芦这些零嘴儿的。

他一笑。“是我忘了,你大概还没有喝过酒罢。”说着,手伸过去,就要将酒坛拿回来。

飞流抬起脸,似乎是有些不服气,大声辩解了一句“喝过!不好喝!”

萧景琰看着飞流,青年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,眉头微微皱起来,嘴角有些向下撇。

纵然只是细微的表情,但孩子心性最是易猜,萧景琰心中已经明白了十之八九。这般生动的面容,让整日望着臣子们或阿谀逢迎或唯唯诺诺的表情的皇上看着,心绪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。

他的手收了回来,笑了一笑,“这酒叫伏驹子,是我曾经和小殊一同喝的。那个时候……”他垂眼凝视着坛身,沉默了,怀念的神色。

他们曾经并肩成长,那个时候他们一起赛马,一起比武,一起上战场护国杀敌。

那是他们鲜衣怒马,恣意张扬的少年时光。

那是他平生最为快乐的时候。那样纯粹美好,不带一丝黑暗与杂质,色彩鲜明,灿烂耀眼。

有多少人知道,这位高高在上,权倾天下的帝王,心中念念不忘的,是旁人早已遗忘的曾经。

是了,他是帝王,他是什么都有的。

他有治理这天下令其政通人和的责任,他有保护大梁子民免于烽火战乱流离失所的担当。

一场海河清宴,答应了他,是无论如何不能悖信的。

只是……

他抬眼,望见了飞流的眼神,澄澈的,纯然的,只是眉目间的情绪散去许多。

这个孩子,所失去的怕是比他多了万千倍。

折了梅花,是再也掬不起的痛失。

他也曾替小殊想过少年的归处,左不过是披上战袍,御国杀敌。

他身边已经没有可以再为他细细谋划的人,于是他说给了母亲听。

他的母亲只是轻缓地叹了口气,神色哀婉。

“护国是为家,你让他上战场,也不过是给这孩子一个理由寻条归路罢了。”

护国为家,而这个少年,已没有家。

他不会刻意地去死,却也不会多用力地想要活下去。

是这样的么。

所以,征战沙场,不过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找……他的苏哥哥。

萧景琰灌了一口酒,半晌,垂眼,望着木桌桌面细长的纹路,复而开口。

“前两年我没有来,我一直没有来,我对自己说是政事繁忙,廊州路途遥远,我是无暇到这里的。可是我知道,那不过是借口罢了。”他笑了笑,含着自嘲的意味。

“小殊死了,我一直不明白,他怎么会死了呢,我知道他死的时候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。其实他本来就死在了梅岭的那一场大火里,根本没有活过来。

“他变成了梅长苏,成了我的谋士,他尽心尽力地为我谋划,扶持我上位,为赤焰军平反冤案这些都不过是我脑海里的臆想,梦醒了他不在了,这太正常了。可是我成了皇帝,冤案被重审,边疆的战乱也被好好的平定了。这些都不是梦,可是他不在了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,其中的沉郁与压抑着的痛苦却几乎要溢出来。

窗外又落起了雪,飞流似乎听到了雪落在窗棂上的细微脆声。

飞流拿起酒坛,毫不犹豫地仰头灌下,烈酒入喉,刺得他眼角泛红。

“飞流,你一定很恨我,你是应该恨我的,我也恨我自己,”酒的后劲渐渐上来,萧景琰的声音哽咽,“是我害死了他……如果不是因为我,他现在……一定还活着……”

如果他能早一些发现他就是小殊,如果他能在那时分些心去注意边境早已生起的野心,那么小殊是不是不用那么辛苦,他是否不必拼上自己的生命,以一己之躯护住大梁的边境防线……

那么他现在一定还活在这世间,哪怕他们之间千里之遥,他知道小殊会闲云野鹤,游山玩水,他知道好友身边有这个少年保护,有那个大夫调理着,他也是安心的……

“不是!”飞流忽然出声。

萧景琰一怔,抬起头,直直撞上飞流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
他喝了不少的酒,哪怕他的酒量一向好,但此时心情低落,也是有几分醉意了。因此飞流的话,他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,才皱着眉头,努力地猜测飞流话语中的含义,“飞流是说,你不恨我吗?”

“不是!”飞流摇了摇头,“你没有!”

萧景琰想了想,“你是说,我没有害死小殊吗?”

飞流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。接着停顿了一会儿,似乎是在努力地造词,“水牛,苏哥哥,重要!”

接着他沉默了一下,视线投向黑得望不见底的坛口,不知是不是错觉,萧景琰觉得飞流的目光有微微的黯淡,似乎含了些许委屈失落,却是承认了接受了的无可奈何。
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“比飞流,重要。”

萧景琰的眼睛,几乎是一瞬间灼痛起来。

这个孩子,竟是这样想的么?

小殊曾经告诉过飞流,不能伤自己一分一毫。他甚至不惜以身躯护住自己,硬生生受了飞流的一掌。

他对自己说“别怕”的时候,萧景琰记得,飞流是守在床边的。

飞流大概是无法分清兄弟情义,无法定义这与依恋爱慕的差别的。他的心中也许只有喜欢和不喜欢,重要和不重要,相比之下,哪一样更重要。

哪一样可以很喜欢,更喜欢,最喜欢。哪一样可以推开,可以放下,可以舍弃。

小殊为自己思虑谋划,样样费心熬神,在这个孩子看来……

可是他要怎么对这个失落的孩子解释呢,事实远比飞流能够想到的更复杂,更残酷。而唯一能安慰飞流的人,他已经不在了。

萧景琰有些悲怆,不自觉喃喃,“小殊,你怎么忍心……”

梅长苏只感觉心口仿佛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,他有些恍惚,几乎要缓不过气。

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襟,魂灵是没有痛觉的,可为什么他感觉那么痛,仿佛五脏六腑被硬生生地搅在一起,痛得几乎要弓下身来。

他也想问自己,他怎么忍心。飞流陪在他身边这样久,他为这个孩子取了名字,年年岁岁,呵护宠爱,样样周全。他竟然狠得下心,离了这个孩子,撇袖而去。

这个孩子是一向依赖着他的,他却不知道飞流依赖他到了日日在他墓前长伴的地步;飞流是一向懂事听话的,虽心智不全但心思纯然,梅长苏却不知道他懂事到了这样的程度。

他低下身来,与飞流同一高度。梅长苏凝视着飞流低垂的眼睛,微颤的手不自觉抚上了面前人的脸颊。

他说:“飞流,你说得没有错。水牛对苏哥哥很重要。可是,飞流对苏哥哥,也很重要。”

“飞流和水牛,是不一样的,知道吗?”

究竟是谁的眉眼不知觉入了心底,究竟是什么时候望着南国红豆,想着入骨相思,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。

可是这张脸,这张脸就在眼前,他的手,却穿过其间,只触碰到了空气。

梅长苏神色悲怆,却低低地笑了起来。眼泪大滴地落下,砸在地面上,激不起半点尘土。

是了,他是狠得下心的,林氏英魂,赤焰冤案,家国安危,样样排在前面。儿女情长,是用了这些不可分心的理由,硬生生地抑制住了的。

他终究是比不过少年情深。

梅长苏忽而明白了自己在这世间停留的缘故,不是有未完成的遗愿,是这个孩子太深太深的执念与依恋,让他忍不住地止了脚步。

在这人世间,有人一刻不停地念着他,倚靠在他的碑侧,纵使认为自己对于他的苏哥哥而言也许并不重要,但还是,折了梅花,将甜瓜雕成了好看的样子,捧到他的墓前。

那人牵他召他,全然的依恋,几乎是握住了他的一魂一魄。执念不散,他又焉能,决然离去。

窗外雪落得紧。

飞流跌跌撞撞地起身,桌上酒坛已空。

萧景琰伏在桌边,阖了眼睛,眉间郁结未散。

他已然是醉了。

飞流推开门,今夜没有风,雪如棉絮般悠悠飘落。

他没有用轻功,头重脚轻的时候是无法飞来飞去的,因为太容易摔跤。

但就算这样,飞流的脚步依旧不稳。他实在是喝醉了,身体摇摇晃晃,一不留神,被脚下的石子绊到,梅长苏下意识伸手去扶他,飞流踉跄了一下,想要保持平衡,却还是摔倒了。

夜色静谧,梅长苏定定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。片刻,双手慢慢地收了回去。

飞流又摇摇晃晃站起来,连一身的尘土也不顾,步履踉跄地走到了后山。

接连的风雪,梅花却依旧静静地开着,沉默的安静的姿态。

花瓣上覆着落雪,承受了冰冷的重量。

他看见飞流到了他的碑前,一抬脸,水洗过的眼睛分外清。

天地悠悠,雪落无声。

“青山……已碎……”

“燕子……燕、燕子……”

飞流皱了眉,努力地回想。他锤了锤头,可是,终究是无论如何,都想不起来了。

“青山已碎,燕子空回。”

梅长苏开口,声音几乎沙哑。

他曾经念过这句诗,在他的太奶奶离世的时候。

那时他对飞流说,青山已经不在了,燕子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飞流,我的太奶奶,终究是没能等到我回去。

却不知,那一番难过悲伤,被懵懂的少年入了眼,记进了心里。

那种有如实质的痛苦,纵使飞流心智如孩童,如今却还是,感同身受,不差分毫,甚至更深。

但他多希望飞流能够知道,他是梅长苏最重要的孩子,是小心翼翼捧在心口的重要,是不肯再分给别人一丝一毫的重要。

可是他已经死了。他无法在飞流跌倒的时候扶住他,无法为飞流撑起一把伞遮住漫天飞雪。他甚至不能告诉飞流,他的苏哥哥就在他的身边。

飞流抱着臂,蜷在冰冷的碑侧,敛了眉目,眼中是全然的依恋。

“苏哥哥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苏哥哥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苏哥哥……”

他的声音渐低,天地间只剩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。

“飞流,”梅长苏微微地笑了,眼中山水温和,有泪滑落。

“我在这里,苏哥哥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
梅落寒冬了,燕衔春归巢。

梅长苏看着飞流,安静地,疲倦地,温和地。

他以前一直不愿这个孩子有别的依靠,可是到现在,他无比希望会有个人陪在飞流的身边。

那个人会擦去他嘴角的糕点碎屑,那个人会让他倚在膝上安稳地休息,那个人可以在飞雪漫天的时候为他撑起一把伞,那个人,可以护飞流一生平安喜乐。

而他,岁月蒙尘,夜色渐渐深沉,可是他还在这里。

他会一直守在飞流身边,等到百年之后,再牵着飞流的手,走过那座奈何桥,陪他共饮一碗孟婆汤。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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