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栀向暖

【苏流】无常

1.

牛头马面说,你是喝过了孟婆汤,正要走完奈何桥的时候,被阎王拽回来的。

阴司说,你杀孽太深,手上的腥气过重,本是要下第十八层地狱,削皮剔骨的。

若是不忘却前尘,戾气过重,是断断做不来这勾人魂魄引人往生的差事的。

哦。

少年一身宽大黑袍,死气缠绕着衣摆,整个人显得笔直而僵硬,像是一株枯死的树,毫无生气。

黑帽下是一张漠然的脸,稚气犹存,俊秀而苍白。

睫毛垂下来,眼如枯井。

2.

没有人愿意做无常,哪怕有着牵魂夺魄的能力。

整日枯守着黄泉,不见天日。彼岸花绽了满岸,不长不谢,娇娆妖冶的样子从未变过。终其一生都待在这阴诡地狱里,年复一年,没有尽头,久而久之便也厌了。

这大概是上一任无常甩手不干的原因。

然而他阴差阳错地补了这个空缺。

喝了孟婆汤,混混沌沌地,什么都不知道。稀里糊涂的,就拿着勾魂链做了牵魂往生的活儿。

魂魄飘忽,嗔痴贪怨,守着人间不肯走。心里念着什么,凄凄哀哀,想看最后一眼。

他却不理,链子往对方身上一套,自顾自地向黄泉走。

真真切切的行尸走肉。

3.

金陵,苏府。

上上下下,愁云惨淡。

来来往往的人望着紧闭的府门,心中猜测。

——怕是白事将近。

4.

苏府的主人正躺在床上,安静睡着。

蒙古大夫伸手探他的鼻息,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这人已三天未睁眼了。

蔺晨收了手,转身要走,却忽然顿住。他低头盯着那人的脸,怀疑自己幻听。

榻上的人无知无觉。

大约是呓语。

蔺晨摇摇头,走了出去。

5.

梅长苏缠绵病榻半月有余,今日却醒了,起了身,竟然还在院中走了走。

蔺晨在他身边,一路无话。

梅长苏已有些喘,仿佛风一吹就要倒,精神却很好,眼神清亮。

他靠着石桌坐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宫羽,弹首曲子来听吧。”

白衣女子抱着琴走出来,忍着泪,低低道了声是。

素手轻抚过琴面,一阵涟漪。却停顿了,似是有些犹豫。

“就弹《长相思》吧。”梅长苏想了想。

琴音婉转,缠绵如同切切低语,欲说还休。

蔺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
梅长苏听着,眉眼渐渐淡了,略略偏头,仿佛有一个人就站在身侧。

“从前想过弹给他听的,”梅长苏轻声道,“想着他大概不会懂,便作罢了。”

“你上次抚琴还划破了手指,”蔺晨回忆了一下,“他差点把那琴给砸了,怎么会让你再碰它。”

7.

蔺晨看着满眼的素白,心想,好得很,一个两个都是没良心的,把我给丢下了。

自诩风流潇洒的蔺少阁主目光虚无缥缈地望向别处,形容憔悴。

8.

他像往常一样拖着锁链,感知着魂魄所在,速度渐渐慢下来。

一缕魂魄立在那里,周身虚无缥缈的白,像劲节的梅枝,快要与身旁的梅树融为一体。簌簌下落的花瓣中魂魄抬眼望见他,他不由止住了脚步。

白衣宽袖,眉眼如画。乌黑的发顺着衣衫垂下来,流水一样好看。

让他有些不明白的是对方的目光,实质一样打在他身上,勉强认出来,震惊,欢喜,还有一些他不懂的东西。最终却都化为重如千钧的哀伤悲凉,如同枯叶飘落树梢。

这个人的脸色很奇怪,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
他僵着一张脸走到魂魄跟前,想把锁魂链拴在魂魄身上,那人却动了动唇,抬起手,指尖颤抖,似乎想要摸他的脸。

“啪!”

他打掉那只手,瞪着对方,眼神冰冷如霜,带着防备和警告。

想了想,把锁魂链捆在魂魄一只手上,另一端自己握着,硬邦邦说了声“走”,转身,乌黑衣摆沉沉拂过地上花瓣,半点痕迹也无。

那一瞬间他觉得身后的人很难过。

9.

天地间很静,他能听到花瓣落下的细微声响,往常他数着这些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回阴间,这次却不行了。他感觉到身后的目光,悲怆沉重得他无法迈步。

一股怒气不知怎的就升了起来。这人怎么这样,明明不认识还对自己摆出一副难受的样子,让人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,只要他能笑一笑,别那么难过。可他是无常,除了锁魂链什么都没有。

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,抓起魂魄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上。赌气一般瞪着对方,僵硬苍白的脸竟然添了些许生气。

魂魄一瞬愣在那里,似乎没料到他会转身,会抓住自己的手。他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把手长久地放在无常的脸上,最后还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墨色的眸子里水意流淌,如同梅花初绽,星星点点,最是温柔。

居然摸他的头!

无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冷着一张脸转回去,不知道先迈哪只脚。

10.

到了酆都城,一股黑气先从门缝间漫出来,化成一个小鬼,朝无常作了一辑。

尖尖细细的嗓音,听着教人心中一提。

“百鬼夜行,初死之人不得入门。烦请无常明夜携魂再来。”

11.

阴间是个热闹地方,可惜不是个好地方。

残缺的魂魄瞄见一个健全的,都起了歹意。

奈何旁边驻着个无常,惨白惨白的脸,叫旁边的魂看了不由生怯。

半步不离,护得忒严实。

12.

“我生前有个小侍卫,”沉默了许久魂魄开口,声音很轻,“很护我。”

无常面无表情盯着他,眼中露出些许疑惑。

“我身体很弱,有很多人想要欺负我,但是都没有成功。他们都被他打跑了。”

“我生病的时候,他就趴在我床边,等我醒过来。”

魂魄的声音很好听,温柔和缓,如三月春风,清泉石上流,无常不自觉地想听他说下去。

魂魄转头望了无常一眼,他们有一夜的时间,足够自己一一说给他听。

声音散在风里,漫无边际。

13.

“其实,”魂魄的目光花瓣一样轻轻地落在无常身上,“你和他很像。”

无常脑子里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回响,你杀孽太深,手上腥气过重。

杀孽太深。

他下意识地把手向后藏了藏,这是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。

这个人的小侍卫,喜欢吃甜瓜和各种各样的糕点,喜欢在屋檐上飞来飞去,可以把梅花剪得很好看,总是趴在这个人的膝头睡觉,孩子一样只对喜欢的人好。

无常苍白的脸一如既往的僵硬,目光却黯淡下来。魂魄见到他的时候,认错了人。

他从前一定像牛头马面一样凶,很坏很坏,杀了很多很多人,才做了无常。

心中无端生出难过来,他同那个小侍卫相像,可小侍卫那么好。

14.

“后来北境起了战事,他和我一起去。”

“他的功夫很好,可是心智不全,中了计,被敌军包围了。”

“等我再看见他,他浑身是血,身上插着许多刀,”魂魄闭了闭眼,仿佛站在深水之中,任由寒意侵肤入骨,“连一声苏哥哥都不叫了。”

15.

酆都城。

魂魄正要向前走,却被链子拉住。

“别去。”无常说。

16.

“放你走。”少年清秀冷漠,睫毛垂下来,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,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。

进了酆都城,喝了孟婆汤,魂魄就会把他的小侍卫忘记了,也不会记得很像小侍卫的无常。

从来没有魂魄会摸他的头,和他说这么多话。

魂魄一怔,半晌微微笑了,白得透明的手抚上无常的脸。

“飞流,”他说,“我终于见到你了,你要我去哪里呢?”

17.

无常靠在阎罗殿的柱子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鬼是没有感觉的,可他却那么痛,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碾碎。

他不知道自己叫飞流,他什么都忘了。有人一直记着他,可那个人最后也不会记得了。

再睁眼,眼前站了一个一身白袍的鬼。

脸庞僵硬苍白,显得棱角愈发分明,眼神如见故人,山水温柔。

“飞流,”对方摸了摸少年的脸颊,“我是梅长苏,你要叫我苏哥哥。”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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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这是我很久以前承诺过的百粉贺……然而没有肉,因为不会写……

至于he还是be,仁者见仁智者见智,我不去定义。

你们不会打我的,对不对: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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